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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1章 风河
北根向南走了五天，雪地渐渐变成了草地。草很短，贴着地皮，颜色是灰绿的，不是翠绿。她蹲下去，手按着草，草是凉的，但里面有东西在动，是风。风在草叶间钻来钻去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吹口哨。铁头也蹲下去，手按着草，风从他手指缝里漏过去，凉丝丝的。“这风从哪来的？”北根站起来，顺着风的方向走。风从北边来，往南边吹，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。她走一步，风推她一步。她走两步，风推她两步。她停下来，风还在推她。
“风在赶我回家。”
那年夏天，北根沿着风的方向走。风越来越大，从推她变成拉她，从拉她变成抱她。她不用走，风把她往前送。铁头也不用走，春草也不用走，北地、北井、北潭、北沙、北盐、北林、北光、北原、北冰、北岛、北冰岛、北音也不用走。一百多个人，被风吹着，像一片片落叶，飘飘悠悠，往南边飞。飞了三天三夜，风停了。他们落在海边，落在那棵灯树下面。
“到家了。”北根蹲在树根边上，手按着树根，树根是温的。她闭上眼睛，和根说话。根在她手指上蹭了蹭，像在说，欢迎回家。
那年秋天，北根在海边住下了。她每天蹲在灯树根边上，和根说话。铁头蹲在她旁边，春草蹲在铁头旁边，一群人蹲在旁边。她不种树了，她太老了。她只看。看树长高，看灯亮，看海蓝，看铁头，看春草，看那些从北边带回来的人。归根蹲在她旁边，小手按着树根，和根说话。根在她手指上蹭了蹭，她咯咯地笑。
“根说，北边还有风。风把种子吹到南边来了。种子在土里，等着发芽。”
北根站起来，走到海边。海面上漂着很多种子，大大小小，圆的扁的，黑的白的。她把种子捞起来，种在沙滩上。种一棵，浇一瓢海水。种子发芽了，芽是绿的，像草。芽长得很快，几天就长到一人高。树干是绿的，叶子也是绿的。树根扎下去，扎到沙里，把沙固定住了。
“树活了。沙不飞了。”
那年冬天，北根没有往北走。她蹲在海边，守着那些树。归根也蹲在她旁边。两个人，一排，蹲在绿色的树荫下，像两块石头。
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。不是从南边来的，是从风里传来的。北根蹲着，风在她耳边呜呜响，像在说话。“北边还有风。更大，更猛。风里有种子，等着落地。”
归根看着她。“还去吗？”北根摇摇头。“不去了。风会把种子吹来的。我等着。”
那年春天，风真的把种子吹来了。黑的白的花的，铺满了沙滩。北根把它们一颗一颗捡起来，种在沙里。种了一整天，种了几千颗。种子发芽了，长成了树。树连成一片，成了林子。林子挡住了风，风小了，沙不飞了。
“风停了。地活了。”
那年夏天，北根没有去北边。她蹲在海边，守着那片林子。归根也蹲在她旁边。两个人，一排，蹲在绿色的树荫下，像两块石头。海蓝站在她们身后，看着那一片新生的绿林，眼眶有些发热。铁头走过来，站在她旁边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。风从海面上吹来，穿过林子，到她们身边时已经变得又轻又暖，像很多年前北望种下第一棵树时吹过的那阵风。
（第十七卷《海角》第四九一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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