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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一张的收款人都不一样，那是来自大山深处的各个陌生名字。
下面压着的，是那件被剪碎、又被我用粗糙的针脚笨拙缝合起来的连体泳衣。
虽然缝得歪七扭八，像条满身伤疤的鱼。
最底下，是阿宁发黄的黑白照，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
“别下海，去桥的那头。”
林海的手指僵住了。
她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我，眼眶猩红。
“这些汇款单是什么？”
“你每个月像吸血鬼一样管我要钱，备注‘活着’，就是为了为了这些？”
我别过头。
不敢看她。
我怕脏了她的眼。
我是个快死的老太婆，身上只有腐朽的气息。
“说话啊！”
她把那叠单子甩得哗哗作响。
“还有这件泳衣你不是恨我游泳吗？你不是把它剪了吗？为什么又缝起来？”
“你到底是不是疯子？啊？！”
她吼得声嘶力竭，像是在质问我，又像是在质问这荒谬的二十年。
我张了张嘴。
只有嘶哑的风箱声。
“阿阿”
我想说，别碰，那是脏东西。
我想说，你快走，别沾了晦气。
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怒喝。
“林海！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！”
王婶冲了进来。
她手里提着刚买的止痛药，看到这一幕，手里的药袋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她冲过来，一把推开林海，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我身前。
“你还要逼她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你知不知道她为了省钱给那些孩子交学费，这几个月连止痛药都舍不得吃！”
林海被推得踉跄两步，扶着桌角才站稳。
她愣住了，眼神茫然。
“什么孩子？”
王婶指着那堆汇款单，眼泪纵横。
“你以为你妈贪你的钱？”
“呸！”
“她这辈子，哪怕饿死都没向人伸过手！”
“你每个月打回来的钱，加上她起早贪黑撬生蚝攒的钱，全都寄出去了！”
“寄给了山里的穷学生，寄给了那些差点就要辍学嫁人、差点就要去当苦力的女娃娃！”
林海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她颤抖着拿起一张汇款回执。
上面附言栏里，是我找村口会计代写的一行字：
【读书，走出去，别回头。】
王婶哭着吼道：
“她说她在赎罪。”
“她说她扼杀了你想游泳的梦想，她断了你的翅膀，所以她要供更多的孩子飞出去。”
“这十几年，她资助了四十七个学生！”
“五十万啊”
“林海，你刚才拿五十万羞辱她？”
“那在她眼里，不是养老钱，那是好多好多书，是好多好多孩子的学费，是好多好多条命啊！”
空气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屋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轰隆，轰隆。
像极了当年阿宁死的那天，也是这样绝望的浪涛声。
林海手里的纸，飘落在地。
她看着我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神里那层冰冷的坚冰，开始碎裂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妈，为什么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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