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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夜饭定在城东一家老鲁菜馆。

门脸不大，招牌褪了色，玻璃门上贴着好几层“欢迎光临”。一进包间，一张圆桌占了大半地方，桌布洗得发白，正中是一条红烧黄河鲤鱼，酱色发暗，油浮在表面，鱼头朝着主位，鱼眼亮得发直。

顾光宗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
顾光宗个子不矮，骨架很正，坐下去的时候背是直的，肩膀展开，不显山露水，却占地方。深色羊毛大衣没脱，扣子一颗没少，裤线笔直，鞋擦得干净。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不急、不乱、不好撼动。

那不是刻意装出来的，是从小被人盯着长大的结果。顾家三代单传，长子嫡孙，饭桌上坐哪儿、筷子怎么放、话什么时候说，早就成了条件反射。

林耀祖是踩着点进来的。

门一推开，林耀祖先笑，声音亮：“哎呀，不好意思啊，路上堵得要命。”他穿得明显轻松些。浅色毛衣，外套敞着，头发抓得随意，脸白净，五官不算锋利，但笑起来很讨喜。那种被人围着长大的气质，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“没事没事。”有人应了一声。

林耀祖把外套脱下来，随手搭在椅背上，椅子一拉，直接坐在顾光宗右手边。坐下时身子往前倾了点，肩膀不轻不重地擦过顾光宗一下。

“顾哥，”他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鱼，“你这地方选得真好，这鱼看着就有福气。”

福建口音带点尾音，上扬，听着不刺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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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光宗端着茶杯，点了下头：“图个吉利。”

声音低，平，山东口音不重，但字咬得实，听不出情绪。

周天赐坐在林耀祖对面。

周天赐一看就是那种提前半小时准备好的人。衬衫熨得没有一条褶，袖口扣到最上面，裤子颜色偏深，鞋面亮得能照人。人不算高，但站姿坐姿都很用力，像是随时准备被点名。

脸型偏瘦，颧骨略高，眼神总往桌面上收，不太敢乱看。“城里过年就是不一样。周天赐说，语气收着，“我们那边，能吃顿肉就算过年了。”

河南口音一出来，自己先意识到不合适，嘴角僵了一下。

陈有根是最后一个到的。

陈有根进门时没怎么说话，只点了下头。个子不高，身形偏瘦，外套穿得旧但干净，鞋是那种实用款。脸不白，眉眼有点压着，眼神不张扬，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。

他选了靠门的位置，椅子往后拉了点，一条腿伸出来，脚尖轻轻点着地。
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陈有根说，“现在乡下也不差，差的是人。”

江西口音软，语调慢，话说得不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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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有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神在周天赐那边停了一瞬，又挪开。

桌上安静了片刻。

林耀祖最先反应过来，笑着摆手：“哎行了行了，大过年的，别讲这些。来来来，先敬顾哥一杯。”

林耀祖举杯的时候动作很自然，像从小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来圆场。

酒杯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顾光宗抬眼，把桌上几个人扫了一遍。

山东的、福建的、河南的、江西的。

看着不像一路人，却偏偏坐在一张桌子上。

鱼头正对着顾光宗，鱼眼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