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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
裴衍终究还是撕破了那层温良的面具。
在意识到无论他如何装可怜，都无法打动一个连羁绊都失去的局外人后，那个手握重兵、杀伐果决的武安侯，终于露出了獠牙。
深秋的一个雨夜，半夏堂的大门被玄甲卫粗暴地撞开。
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。裴衍以“窝藏朝廷重犯”的莫须有罪名，直接拿下了晏寻。
晏寻没有反抗，只是在被押出门槛时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用口型无声地对我说：“别怕，等我。”
裴衍穿着那一身漆黑的蟒袍，踩着满地被踩碎的草药，走到了我的面前。
“阿辞，我给过你机会的。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，眼底是疯狂的执拗与暴戾，“你忘了我也好，觉得我烦也罢。只要你跟我回京，我就放了他。否则，明日午时，便是你这位夫君的死期。”
他只能用这种最卑劣的手段，逼我低头。
我看着他带着玄甲卫消失在雨夜里，转身关上了破损的店门。
我走到柜台后，从一片狼藉中翻出了那个没有被踩碎的药箱。
我取出那排银针，指尖抚过倒数第二根。
祝由十三针，前十一针是“剥离”，而第十二针，名唤“回光”。
顾名思义，人在扎下这第十二针后，被前十一针封存抹去的记忆，会在十二个时辰内，如回光返照般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回。
这是医谷祖师爷留下的慈悲，也是最残忍的考验。
它让施针者在第十三针之前，清醒地回顾一遍所有的爱恨，最后再决定，还要不要扎下那绝情的最后一针。
我将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，稳稳地刺入了心口的膻中穴。
极致的剧痛瞬间贯穿了四肢百骸，紧接着，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。
像是一道紧闭的闸门被强行劈开，那些被我一寸寸刮去的记忆，带着令人窒息的痛楚和重量，瞬间倒灌回我的脑海里。
乡下的三年，红罗帐里的海誓山盟，大雪中的狼口逃生，上元夜长街上那毫不犹豫的放手，以及偏院里那扇落锁的木门
我都想起来了。
我扶着柜台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冷汗湿透了里衣。
原来，我曾经那么热烈、那么卑微地爱过裴衍。
可是，当这些记忆全部归位后，在我的脑海里，却浮现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身影。
那是晏寻。
我想起了十岁那年，我在医谷后山采药摔断了腿。是晏寻背着我，在崎岖的山道上走了一天一夜。他把唯一的水壶留给我，自己却因为脱水晕倒在谷口。
我想起了十五岁那年，我执意要出谷。晏寻没有阻拦，只是把医谷最好的伤药和防身的暗器，全都塞进了我的包袱。
我想起了在半夏堂的这些日夜。每一次我因为扎针痛得痉挛，都是他用内力整夜整夜地护住我的心脉；每一次裴衍来发疯，都是他像一棵沉默的树一样，将我牢牢挡在身后。
晏寻的爱，像山风，像初雪。
安静、克制，却无处不在，让我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十几年。直到此刻，所有记忆回笼，我才在裴衍那自私暴戾的映衬下，看清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究竟是什么。
我拔出胸口的银针，擦干了额头的冷汗。
我撑着伞，走进了姑苏的秋雨里，径直去了裴衍包下的那间客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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